平凡而伟大的爸爸

逝者信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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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姓 名: 侯培林 收藏
  • 生 辰: 公元1945 年 12 月 8 日
  • 忌 辰: 公元2015 年 5 月 22 日
  • 家 乡: 陕西省-咸阳市-武功县

追忆文章

父亲和他的世界

作者:联联 时间:2020-03-26

平成26522日,我把父亲一个人留在了日本湘南一个叫神奈川的地方。

 

父亲从来就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,这次更是,入院三周,他没有跟我们说过一句话,只是一个人深深的睡着。安静,平稳,时不时有护士过来补补药,帮忙翻翻身。

 

我不知道是什么让父亲这么累,到这儿就说怎么也不走了。也不知道是什么让他这么狠心,依然决然的要留在了这儿,让母亲和我在煎熬和无助中盼着每一个天明。

 

父亲是在第一次出国旅游时病倒的。是我逼着他们要出去看看,至少知道有另外一个国家,有另外一种生活。不想,在旅游结束回国前的一个晚上,父亲心梗急救进了共济病院,一躺就是三周,不再跟我们说一句话。

 

相依45年的母亲突然间老了很多,腰驮了,无助的像个小孩子。在这个语言不通的地方,她瑟瑟的每天跟在我的后面,从酒店到医院,再从医院到酒店,每天两趟。

 

从病房出来,不远便是平塚的市中心公园,那里古树参天,郁郁葱葱。母亲总是说,那些个树叶真干净,没有一点灰。绿地上大家怎么可以走,该踩坏了。我只是笑, 这时候, 让她担心点花草是个好事。

 

她看见了小孩子,就跟我唠叨我小时候如何不听话。看见小朋友踉踉跄跄,她恨不得跑过去扶一把。坐在长椅上,她总会开始抱怨父亲走路老是和她保持一段距离,从来不跟她一起走。我只是笑, 这时候,他抱怨父亲多一点也是个好事。

 

我们的话题总是从父亲开始,到我儿子结束。母亲会讲好多小时候的事,我儿子小时候的事和我小时候的事。我一直想,连路都不认,会把自己走丢的她,怎么会对我们小时候的事情记的那么清。有时候,我都不知道她说的是我还是她的孙子。我就只是笑。

 

这是我跟母亲单独待在一起最长的一段时间。从我长大离开家去上学,好像就没有过了。平日里,在他们搬到北京的这14年里,大多的时候,我总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们说说话。偶尔嘲笑他们看的那些个洗脑的电视节目。。甚至有些不屑。

 

母亲是汉字都不认识的。平常里是父亲在家读报给她听的,虽然父亲的断句总是让我笑话,但是母亲好像总能听得懂。母亲跟了父亲后就在农村照顾家里和我们兄妹三个,而父亲,每周一骑自行车往返60里路到临县的工厂里上班,周六晚上再骑60里回家(那个年代,周末只有一天)。据说,几十年里,他从来没有迟到过。想来也是,他总是很早就起了,无论冬夏,到退休前,早上3点就出发了,中间休息吃点早餐,8点就能在集结号响起得时候,随着大片的人流进去工厂做工了。我想,他可能喜欢那种跟大家一起的感觉。从我记事起,他是每周都要回家的,无论寒暑,冬夏,雨雪,甚至是病痛中。

 

我平时跟父亲交流不多,大多是通过母亲了解他的想法。现在想来,可能是因我没有耐心,父亲便懒得跟我说了。反正他看上去没什么烦恼,整天乐呵呵的,却又话不多,见面了也就呵呵几声,问些几十年都没变过的话。等你想跟他说点别的时候,他已经走出一段了。。

 

在父亲与我们同住的这十几年里,他每天必做的几件事从来不会停的。早上熬粥,米进锅后,他便用一微湿的布,挨个窗台擦一下,但东西是绝不动的,理由也很简单,我又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。确实,只要不是他买的,我没有交代过的,他就断然不管,绝对的熟视无睹的,我买的水果烂掉是常有的事儿。晚上他也要熬粥的,他讲究粥一定要喝新的。不过父亲熬的粥确实好,好像要小米,蓁子,豆子,大火,搅拌,文火好几种组合和顺序。有他在的时候,早上和晚上,必然是粥和凉菜,只要你不说换,就永远是那个粥和那个凉菜。还有,你绝对不能说喜欢,因为只要你说了,下个阶段你就会天天吃这个喜欢的东西,直到你说喜欢上另外一个凉菜,否则,他是不会停的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父亲身体一直很好,直到去年,我带他去体检,查出血压高,血脂高,还伴有颈动脉血管狭窄。于是我就跟他着急,要他主意饮食,特别是停止抽烟。他只是不说话。烟却还是偷偷地抽。今年3月,我带他去复查,朋友托人去的阜外,那天,北京的PM2.5达到500多,天灰蒙蒙脏兮兮的,我心情极其不好。医院里人很多,排队的,吵架的,央求的,打电话的,探视的,看病的,吐痰的,跟自由市场差不多。当挂号室的小伙子把医疗本扔出来的时候,我终于没能忍的住,跟人家吵了起来。回去的路上,父亲一直没说话。

 

从那天起,父亲再也没有抽过一根烟。他戒掉了60年每天一包的烟瘾。母亲说,父亲看见我跟人吵架,他受不了。决定以后再也不去医院了,说戒他还真就戒了。

 

现在我明白,父亲为什么会很慢很慢的吃花生米,想来他应该是在对抗烟瘾。那该是一种什么样的毅力啊。。

 

现在,我倒宁愿他抽几根烟,总比这么深深的睡着让我好过一些。

 

父亲去了,看上去没有任何牵挂的样子,就那样睡去了。母亲说,父亲其实特别的心疼我,只要我回家晚不吃饭了,他就会不说话发呆一会儿。想必这是父亲应对世界的办法。外面吵了,让他不平静了,他便悄悄的把门关上,把自己关起来,我想,他的世界里必是有很多不同的花生米,在那儿,他可以慢慢地品,品那些只有他知道的味道。

 

回头看,我从那天深夜接到旅行社电话,到拿到使馆的人道签证,再到机场,到医院,陪母亲,送父亲,这20多天来,除了心理煎熬和语言不通外,心理也算是平静的,母亲虽然难过,但也慢慢挺了过来。母亲说,有那么多人帮我们,应是我父亲修来的福,同事的鼓励,朋友的帮忙,我到日本之前旅行团的领队和队友对我母亲的照顾,平塚共济医院的医生护士,那位陪着我母亲流泪的护士长和社工,中餐馆老板吴大哥的化解,那位东北妹妹的自行车,还有神奈川的河以及相模湾的海。。。我感恩的,于是慢慢地笑。

 

母亲还说,人生有时,去有地儿,这都是安排好的。按老家的讲究,这是父亲一世积修的去法,没有痛苦,像睡着了一样, 梦中一撒手就去了他的世界,没有留恋,没有牵挂。我想,他该是对我很有信心,才这样的吧。于是,我又只是笑, 这一点像我父亲,他是不说话,而我只是笑。

 

父亲走的这一天是我的生日,相模川宁静,清净,干净,我也喜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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